然比不得血亲来得亲近。
说是友人?只需一个手势、一个眼神,甚至一个极短的停顿瞬间,他们都能领悟到对方的意图,恐怕远比一般的友人来得亲密。
说是恋人?他们又不像离不开水的鱼、攀附墙根的藤蔓那般依赖彼此。独立也眷慕,清醒也长情,无论何时何地,他们似乎总能给对方留一处自在挥洒的空间,与一份恰到好处的回旋余地。
可是,这两个人哪怕什么也不做,单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,就能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磁场。山河草木或白云苍狗都无关紧要,周遭的声息浮动也与他们无关。他们会一次次在嘈嘈切切中确定彼此的存在,心照不宣地守护着只属于他们的宁静天地,将这个纷纷扰扰的、混沌不堪的、温润似水也凛冽如冰的世界,完完全全地隔绝在外。
他们从不倾诉对彼此的思念,也不会让情感成为超越本我或磨灭理智的存在。但他们互相接纳、互相信赖,牢不可破的羁绊早已融入骨血,流淌向四肢百骸。他们不打算将对方作为万事万物的终点,可假使他们真要向对方奔去,纵使山高路远也无法令他们隔绝两端。他们不愿成为彼此生命中华美的独奏乐章,却像一段为吟游诗人伴奏的六弦琴音,和谐流畅也清新动听。
他们都不会成为对方世界的中心,但一定会是那份最为瑰丽不凡的独一无二。
范妮抱住文书资料快步离开,笑着想,其实手头这些工作也不是什么要紧事,她能处理好的。
于是范妮在数小时后才再度回到了资料室门前:“赛诺先生,提纳里医生,今天我们要提前开饭。”
晚餐还兼具了欢送会的功能。几位年轻义工的志愿生活在今天结束,他们将跟着途经此地的商队一同前往奥摩斯港,得在太阳落山前动身。其中一位义工来自璃月,她热情地分享了自己压箱底的私藏,将红枣、花生和莲子与一些粗粮熬在一起,难得的香甜气息就从医院的饭厅里飘了出来。
那位璃月的义工姑娘终于享用了一顿饱餐,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,依依不舍地说道:“这就是‘最后的晚餐’了吧。”
范妮小声对晚餐的主人公说:“还好我们之中没有枫丹来的朋友。亲爱的,这可不是什么好比喻。”
赛诺若有所思地盯着碗里的半流质:“那么我们面前的就是诺亚方【舟】。”
提纳里开始笑了,而义工们逐渐流露出近乎痴呆的神态,在手里的餐具“咚”的一声砸在碗里时才回过神,茫然地与同事对视。
于是赛诺也跟着放下调羹,耐心地解释道:“这个笑话的有趣之处在于‘粥’和‘舟’的同音——”
提纳里笑出声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,被呛得接连咳了好几下,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。赛诺赶紧搂过他的肩膀,顺便给人拍了拍背顺顺气。趁着这个机会,义工们抱起了各自的餐具,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饭厅。
而当他们走出饭厅的时候,几名护工正急匆匆地抬着担架迈进走廊:“新病人来了。”
瘦骨嶙峋的男孩躺在担架上,手掌挡在了眼前,豆大的泪滴仍旧从指缝间流出,顺着颧骨的清晰轮廓滑下,融进身下的床单里。男孩的左腿满是溃烂、脓疱和外翻的皮肉,结痂的伤口上还有无数细细密密的划痕——那是灵风猎手召唤出的魔鸢厄灵所致。
提纳里当即做出了判断:“必须立刻清创,准备手术。”
在场的医生们面面相觑。最后还是范妮对他说:“主城的物资依然没有送达,但我们已经没有麻药了。”
“那就不用麻药。”提纳里坚定地看了她一眼,“我来操作。再拖下去,等药品送到的时候,该切的就是整条腿了。”
沾着铁锈的治疗盘,仅此一套的医疗器械。本就亮度不足的手术灯还接触不稳,忽明忽暗,像是什么人昏昏沉沉的眼眸,随时都有可能在一声哈欠后沉沉睡去。手术过程中,电流的刺耳声响断断续续地烧灼着神经,可这甚至已经是志愿医院能给出的最好医疗条件。
他们为男孩做足了心理工作,也准备了一定的新鲜药材用于最基础的镇痛。然而它们终究无法完全替代麻药的地位。男孩凭借坚定的意志克制住挣扎的冲动,将近手术末尾的时候却生生撕开了一直紧咬着的被褥,大团大团的棉絮仓皇地暴露在空气中。在赛诺的默许下,男孩猛地偏过头咬住了他的手臂,继续与入骨的疼痛顽抗。
提纳里握着手术刀的手直到这个时候才陡然一颤。可他分明看见赛诺摇了摇头,向他无声地比了个“没事”的口型,示意他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