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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夜审(中)

这话一出,满殿鬼神的目光再次汇聚而来。

齐敬之没想到考验来得如此之快,心思电转间,已将方才匆忙翻阅过的卷宗在心里过了一遍,看向沈如海说dao:“这些血影并非你经手过的被告罪囚,而是原告苦主对你的怨恨显化。”

闻言,沈如海当即怔住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原告苦主的怨恨?”

齐敬之点点tou:“你只知dao酷烈妄杀会造成冤案,难dao不知宽纵凶犯同样也是罪过?你一生功过,yin司皆记录在册,总计有二十八人在死后状告你,其中原告倒占了大半。”

少年手握卷宗,一字一句念dao:“元化六十四年,行商贺某途径瑞州宝符郡兰季县,遇上乡间宗族械斗,shen遭数创而死,所携财物亦被洗劫一空。”

“你以械斗死伤甚重、不忍再造杀戮为由,授意仵作假造记录,将贺某shen上多chu1伤口写为仅有一chu1,定了个混luan中误伤而死。贺某han冤,告于兰季县城隍。”

“至正三年,麟州玉斧郡斗柄县张某于自家门前闲坐,遭人纵ma践踏而过,最终伤重不治。你以张某本就患有重病为由,改重伤为轻伤,力劝两家私了。张某不忿,告于斗柄县城隍。

“至正一十三年,曜州赤乌郡城医师江某带赘婿上山采药,被其婿推下山崖,你不加细查便定了个失足hua落,为其婿脱罪,致使凶徒漏网。江某怨气难平,告于赤乌郡城隍。”

齐敬之一连念了三条方才停下,再看沈如海时,却见此人脸上虽有惊讶之色,却无半分惶恐慌张。

“上神容禀,所谓法不责众,我将那行商贺某之死定为误伤、财物定为遗失,这才得以安抚乡里,将那些财物顺利讨回,使贺家的孤儿寡母不至于挨饿受冻。”

“玉斧郡斗柄县的张某罹患恶疾,弄得家徒四bi,早已为家人所恶。我力劝两家私了,张家好歹得到一笔烧埋银子,总强过人财两空。”

“至于赤乌郡的江大夫,他坠崖时只有女婿一人在场,除此再无旁证。验尸时江家赘婿固然言辞闪烁,但邻里皆知江大夫之女与其夫君琴瑟和谐、情shen义重。她既没了父亲,我何忍再穷究其夫,使她一家离散、没个下场?”

沈如海不愧zuo了几十年刑名师爷,哪怕城隍当面,依旧敢于为自己申辩,甚至大谈情理,三言两语之间竟将自己的干系推了个干净:“上神,法理无外乎人情,沈某断案虽于律条有碍,却合乎情理,于生者亦最为有利,拳拳之心,实不知何罪之有!”

于老城隍默默听完,嘴角泛起冷笑:“刀笔舞文,曲相开脱!死者已不可言,生者皆得了好chu1,自然皆大欢喜、太平无事!怪不得你能被多位郡守、县令争相延揽,安安稳稳地zuo了几十年刑名师爷!”

“上神所言极是!死者已矣,生者却还要活下去,一味穷究法理,反倒对生者无益。”

沈如海仿佛没有听出城隍话语里的讥讽之意,神情反而愈发恳切:“沈某一生行事,不敢说无私,却也不该有罪。那些死者泉下有灵,知晓了家中光景,想来也会谅解,还请上神明察!”

于老城隍冷哼了一声,扭tou看向齐敬之:“你怎么看?”

少年注视着那些无声嘶吼的血影,沉声说dao:“这些死者或shen遭数创、横死异乡,或重疾缠shen、又遭践踏,或坠落山崖、粉shen碎骨,无论哪一zhong都是痛苦万状。他们死后有知,必定盼望着强暴就诛、一申积愤!”

他顿了顿,略作斟酌才继续dao:“晚辈不知yin司律条是怎么定的,但将心比心,若是我无罪无辜,却受人屠割,偏偏求凶徒伏法而不可得,孤魂泣血、衔冤九幽……此等大恨,怕是倾尽黄泉之水也不能洗刷!”

齐敬之这话一出,包括于老城隍在内,满殿鬼神皆是目lou奇光。

沈如海更是脸色陡变,扬声争辩dao:“沈某辅佐东翁断案,依的是yang间律法,一来朝廷有司查he无误,二来死者家人皆无异议,如今却一事两审,要被yin司律条裁断,岂非荒唐之极!”

齐敬之既已开了口,便将诸般顾忌放下,盯着沈如海dao:“你只知生者之可悯,却不念死者之可悲,卖弄聪明、矫饰文字,致使凶人免死,继续横行于世!如此视朝廷法度如儿戏,有何脸面谈及yang间律法?”

“最可恨者,你非但不以为耻,反倒洋洋得意,口口声声是为生者着想,说到底,不过是慷死人之慨罢了!那些枉死者虽不是你亲手所杀,却因你之故再无伸冤之日,不去恨你,又该恨谁?”

齐敬之这番话直击要害,堪称掷地有声,只不过沈如海毕竟是积年的老吏,一生之中不知断过多少案子、见过多少生死悲欢,又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推翻自己奉行了几十年的信条?

更何况在他看来,站在神座旁的少年固然极受重视,但真正zuo主的必定还是城隍。毕竟唯qi与名不可以假人,这在人间是至理,在眼前这个与yang世官衙差相仿佛的yin司,自然也不会免俗。

于是,沈如海朝着神座郑重拜了一拜,恭敬说dao:“沈某生前先后辅佐过数位东翁,所辖郡县无不诉讼平息、地方安靖,纵然没有什么大功劳,总还有几分苦劳。如今入了yin司,便是城隍老爷治下之灵,不敢讨要什么yin德yin功,只求大老爷zuo主,还老朽一个公dao!”

闻言,齐敬之不由得暗暗摇tou。

大齐鬼神多是官员死后由国主所封,yin司行事就难免带了许多yang世衙门的影子,然而yin司审案定罪只是表象,gen子上还是为了消解死灵shen上的业力、不使yinyang失序,绝非真要理出个是非曲直。

如今沈如海拿出yang世法理人情那一tao,妄图蒙混过去,怕是行不通。说到底还是因为见识不足,从gen子上就想差了,任他再如何巧言如簧也是无用。

果然,就见于老城隍一拍惊堂木,怒喝dao:“恶业缠shen的孽障,竟还妄谈什么yin德yin功?孟主事,你来告诉他,他一生中究竟积攒下yin德几许、yin功几何!”

“是!”

孟夫子答应一声,当即翻开一本簿册,朗声dao:“沈某细听,你掌瑞州宝符郡兰季县刑名期间,辅助县令断案一百三十二起,其中秉公而断者一百一十二起,无心作恶者十一起,有意偏颇者九起,宽纵大小人犯一十七人,苦主中有一人死后怨气难消,于兰季县城隍chu1鸣冤。”

他略作停顿,接着dao:“按照上述各项计算,你的功过大致相抵,仍余yin德二两,若是能始终秉持公心,倒也不失为一员能吏。”

闻言,沈如海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,虽说二两yin德一听就不多,总归是有所盈余,比入不敷出要强得多了。

“本官还没说完……”

孟夫子还有下文,轻咳了一声继续dao:“因你宽纵之故,贺某死后两年间,兰季县每年死于械斗者比往年多出两成,其中更有一个死灵化成鬼物,致其仇人一家七口死绝。”

“凡此zhongzhong,大损yin德,需倒扣五十七两八钱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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